关于团圆

关于团圆

作者:银教授

【除夕,李建军家里】

“有钱没钱,回家过年。”

说这句话的人,大多是挣了点钱的。

而真正没钱的人,不想提及一切与钱有关的话题。

李建军今年不想回家过年,因为没钱。

何止没钱,欠了一屁股债。

三年前做生意的确是赚了一笔, 后来给生意追加投资,市场却急剧恶化,

而合伙人卷了仅剩的一笔钱消失,留给李建军的是一屁股债,大概一千万。

一千万,

说多不多,生意人,一两年也能赚回来。

说少不少,普通百姓,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。

如果你尝试过每天被人追债,你会知道手机是最令人讨厌的发明。

腊月30,李建军收到18个催债电话,32条催债短信。

他不敢关机,因为关机意味着消失,只能加剧债主的恐慌,

债主一恐慌,就会找上门,到时候更麻烦。

往年,他收到的都是拜年短信,而今年,他收到的是各种来自高利贷的催债短信。

好不容易有人发了一条新年祝福短信。

李建军觉得这哥们讲义气,回了一句:谢谢你。

对方说:好的,什么时候还钱?

过年就意味着快乐?那都是小时候的事。

人长大了,是否开心跟过节无关。

不开心的人,过什么节都不开心,

别人的狂欢,只会加剧自己的不安。

除夕下午四点,

李建军的妈给他电话:真的不回来过年了吗?现在回来还来得及,只要三个小时就能到家。

李建军:忙。不回。

妈妈:以前你都回的。

李建军:以前是以前。

妈妈:今年做了好多香肠。

李建军:你们吃吧。

沉默。

电话那头在找话题。

妈妈:记得每天吃早饭。

李建军:知道了。

再次沉默。

找不到话题时,妈妈都会强行聊天,比如记得吃早饭,比如过马路注意安全。

妈妈:缺钱跟我们说一声。

李建军:知道了,有事先挂了。

‘缺钱跟我们说一声’

从上大学开始,每次挂断电话前,父母都会对他说这句话。

李建军也想过把缺钱的事告诉家里,但面对一千万的债务,就算家里经济条件尚可,也是杯水车薪。

所以还是不告诉了。

在外漂泊的人,都逐渐养成了报喜不报忧的习惯。

毕业12年,一直在外面打拼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想家。

他不敢回家,怕心思写在脸上。

过得不好的人,才会想家,却又最怕回家。

电话又响,是债主。

债主:正月初三晚上八点之前还钱。

李建军:再宽限一周好吗?

债主:不好。

李建军:……

债主:如果到时间不还,我们就去问候你父母。

李建军:有什么事冲我…

啪!债主挂断电话。

放高利贷的人,最大的本事不是放贷,而是要债。

要债其实很简单,找准软肋,猛戳。

李建军的软肋就是自己的父母,

因为自己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,父母一直以为他过得很好,

如果让父母知道自己欠了一千万,天都要塌。

那笔一千万的债务,可能永远还不了了。

说债多不愁的人,是没被催过吧,每天活在被催债的世界里,不如死掉。

说到死,李建军真的动了死的心。

“死能解决问题吗?”李建军问自己。

可能真的可以解决问题。

李建军想起三年前给自己买了几份高额保险,保额七七八八加起来估计也有上千万。

他把所有的保单都翻了出来。

如果自己意外身故,便能偿还所有债务,可以考虑用自杀的方式给自己制造一个意外。

可是,如果保险公司调查出来是自杀,还能赔付吗?

李建军仔细研读保险条款,发现投保两年后自杀,仍然可以赔付。

而这些保单正是三年前投保的,所以不用担心赔付问题。

他竟有些高兴。但同时又不甘心,如果一条命只是用来清偿债务,那父母下半辈子怎么办?

他继续上网搜索,又发现了一条关键信息,根据我国《合同法》规定,人寿保险不属于债务的追偿范围,债权人无权要求保单收益人来还债。

也就是说,只要自杀,不但能了结债务问题,而且父母能得到1000万。

李建军看着这张保单,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成功的一笔投资。

时间是晚上7点30分,春晚快要开始。

李建军打开电视机,点燃了一盆炭,关上所有门窗,躺在客厅沙发上,闭上眼睛,他想听着春晚进入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。

一切准备就绪,手机又响了,还是刚才那个债主。

反正都要死了,不如骂骂这个臭傻逼。

李建军拿起电话一顿破口大骂然后挂了电话。

放高利贷的债主,大多有黑社会背景。

一般人对债主都是点头哈腰,比对爹妈还亲。

债主可能从没遇到过这么嚣张的欠债者,被骂懵了,没有说话,也没有再打过来。

“爽!”

骂完之后,李建军继续躺在沙发上等死。

【除夕,李建军父母老家】

此时此刻,在李建军的父母老家,两位老人正在忙着打包饭菜。

他们一商量,山不转水转,儿子不来,他们去。

这是个临时决定,没有告诉儿子,因为想给惊喜。

两位老人从小就喜欢给儿子制造惊喜,

所谓普通而又温馨的家庭,大概就是“钱不够,惊喜凑”。

老人做了儿子最爱吃的六样菜:红烧狮子头,清蒸甲鱼,茼蒿炖鲈鱼,红烧仔姜鸭,卤牛腱子肉,还有一把上海青打算去了之后现炒。

他们小心翼翼把食物装进保温餐盒。

除夕的晚上已经没有客运交通,他们打算骑摩托车过去,说不定还能跟儿子一起跨年。

两位老人跨上摩托车,发动机的声音被鞭炮声覆盖。

此时已是晚上8点,如果李建军运气好,父母赶到时可能还活着。

零下四度,三个小时路程,风雨无阻,只为团圆。

【正月初一,上午7点】

时间到了第二天上午,也就是正月初一。

李建军睁开眼睛,看到墙上贴了个福字。

“天堂里也过年?”

四周一看,有氧气瓶等医疗设施,原来他在医院。

没想到自己还活着,也不知道是谁把自己送进了医院。

他嘴角一咧,苦笑。

因为人生太过于失败而自杀,却没想到连自杀都不能成功。

此时,手机响。

“喂?”

“李建军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是交警大队,你父母昨晚车祸身故,就在……”

交警后面说的什么,李建军没注意听,整个人处于呆滞状态。

一个自杀未遂的人刚醒来就收到父母双亡的消息,

大概还想再死一次。

想死的人没有死,不该走的人却突然离开。

除夕之夜到底生了什么?

【除夕,22点40分】

债主拎着一桶红油漆来到李建军家门口,

他很生气,因为李建军之前在电话里骂他,

这事要是传出去,自己没法混。

你可以骂我,但是你一定要承担后果。

所以,就算是大年三十,他也要来泼油漆,而且要泼李建军家的客厅和房间。

这关系到一个债主的尊严。

债主敲门,无人应答,却能听到电视里的春晚。

踹门。

发现李建军已经半死。

债主看到炭盆,立刻明白怎么回事。

放高利贷的,最忌讳出人命惹官司,尤其是自己来过现场,万一出事了,到时候说不清。

债主不想出事,赶紧把昏迷的李建军背下楼,塞进车,往医院方向疾驶,

【除夕,22点50分】

债主开车在街道上开车狂飙,

快到医院时,嘭一声巨响,撞到一辆摩托车,摩托车上两人当场身故。

还有一只甲鱼贴在挡风玻璃上,冒着热气。

债主没有停车,一脚油门,轮胎碾碎了地上的狮子头和鲈鱼,继续开往医院。

他把昏迷的李建军扔在医院急诊科门口,然后消失在夜幕中。

【正月初一】

中午12点左右,李建军擅自离开医院回家。

下午,他又点燃了一盆炭,关门关窗。

躺了10分钟,他似乎想起来什么,于是开门开窗,灭炭。

他还不能死,他还有件大事要办。

他拿起手机回拨给上午来电的交警:“你好,我想问一下,撞我父母的那孙子是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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